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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将心事付瑶琴

文 / 玉中有雪
一.蝉鸣

叶欢闭着眼,清闲地躺在树上,翘起的腿随着耳边的曲调一晃一晃,看起来好不惬意。

微弱的知了声传来,生生破坏了这悦耳的曲调,叶欢皱眉,手指一弹,一颗石子飞出,正好击中那知了,知了声没了,悦耳的小曲却也戛然一停。

叶欢睁开眼,向那大开的窗子望去。

红衣女子端坐在窗前,背对着叶欢。

叶欢看不清那女子的表情,却也知道那女子的脸色一定很不好。

果然,只听“哐当”一声,女子将琴往前一推,毫不在意地将袖子挽起,随手拿起小几上的团扇拼命扇起来。

如此炎热的天气,想要静下心来练琴,真的不容易。

叶欢于树上坐直,撑着头轻叹一声,小曲儿又听不成了。

忽然,树干一阵摇晃,他身形一晃,从树上落下,却在刚要摔在地上时,撑着树干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你这乞丐,倒会投机取巧!没钱就不要在这听我们花卿姑娘弹琴,信不信我命人将玲珑阁周围的树全部砍了去?”

一位妇人抄着大扫帚,一边骂一边朝叶欢身上呼过去。她家花卿姑娘在阁里的报价是千金一曲,这小乞丐倒好,天天躲在树上偷听。

叶欢看着头顶呼呼落下的扫帚,赶忙侧身躲过,一边躲一边讨好地笑道:“柳妈妈别生气啊,生气容易长皱纹的。哎呦,你看你眼角的鱼尾纹又深了,啧啧。”

柳妈妈一愣,停下挥舞的扫帚,从袖中急急掏出一只小镜子,仔细地照着。可照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一扭头,见那叶欢脚底抹油正准备逃。

“好你个叶欢,敢戏弄我?”柳妈妈将扫帚一丢,大吼一声,“来人!”

话音刚落,从四面八方瞬间跳出几个手中拿着长棍的魁梧大汉,生生挡住了叶欢的去路。

叶欢一看情况不对,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后退着说道:“大侠,各位大侠,好久不见,你们……还是这么魁梧啊……哈哈。”确实好久不见,他很久没有像如今这般被那柳妈妈逮个正着了……

“柳妈妈。”一道好听的声线自头顶泻下。

叶欢抬头向上望去,只见花卿趴在窗边,一手托腮,一手依旧摇着团扇。

“花卿姑娘,打扰到你了吗?我这就把这人打出去。”柳妈妈抬手,示意大家动手。

“柳妈妈,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等等!等等!你们没听到花卿姑娘说,她没那个意思吗?”叶欢脚下轻点,灵巧地跳出打手的攻击范围。

花卿看着叶欢的身法,眼神又在他那用布蒙住的左眼逗留了一会,随后笑笑,对他说道:“叶欢是吧?”

“哎呀,花卿姑娘也知道我啊,哈哈。”叶欢伸手揉揉自己的鸡窝头,笑得灿烂。

“这个夏天,我这院中安静了不少,我还纳闷,想来是那聒噪的知了少了许多,多谢。”花卿颌首,眼中却没什么谢意。

叶欢望进她眼中的寒冰,也不介意,打着哈哈道:“举手之劳,不谢,不谢。”

“柳妈妈,如今就卖我一个面子,将他放了吧。”再说,你们这架势,也捉不住他。花卿撇一眼叶欢,吞下言语中未尽的意思。

“花卿姑娘发话,柳妈妈哪敢不从。”她抬手一挥,示意众人退去。

叶欢看着散去的打手,冲楼上的花卿作了一个揖,也不多做停留,一摇一晃地消失在巷子中。

追女人,他向来不急,来日方长嘛。

花卿看着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树下那只没了声息的蝉,转过身,将手一拂,关上了窗户。

二.刺杀

夜色凉如水,玲珑阁的一扇窗被打开,黑影闪入,又将其掩上。

一身黑衣的花卿燃起屋内的一盏小灯,灯光摇晃着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仿若地狱来的魔鬼一般。

她跳上床,将紧身的黑衣褪下,只见肩上一道狰狞的刀伤一直延伸了半个背部。

她咬牙,拉开柜子,从中拿出伤药,忍着痛涂上。

吏部尚书钱振来到锦城办事。今晚锦城知府刘大人在自家府邸设宴款待他。而她花卿,很不巧与那吏部尚书钱振有些过节,如今人家竟自己送上门来,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刺杀的好机会。

可惜,自己一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未将事情考虑全面便只身前往刺杀,如今刺杀不成,还落得这一身伤。

“官爷!官爷您这是干嘛,你这样闯进来,会惊到阁里的姑娘的。”外面传来柳妈妈的声音夹杂着一些姑娘们的尖叫以及男人的怒骂。药只涂到一半的花卿知道,官兵查上门来了。

她将血衣往床垫下一压,随手套了件红色的衣衫,三两下跳到桌前,刚将桌上的蜡烛吹灭,便听到“嘭”一声,门被人一脚踢开。

外面的光倾泻到房内,花卿暗道一声不好,却也只能任由那穿着官服的人涌进来。

“怎么这么黑?点灯!”侍卫将灯点起,映照出一身红衣的花卿和她惨白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鬼魅。

“哎呀,李统领,这姑娘的闺阁可闯不得。”柳妈妈跟在李立的身后跨进来,看到站在房中的花卿,脸色一变。

李立看了一眼那站在房中的女子,抬手捂了下鼻子,道:“好大一股血腥气。”

花卿不动声色,一支匕首已悄然地从袖中滑入手里。

若是逼不得已,她也只能对收留她的阁主说声抱歉,然后持刀杀出去了。此番动起手,玲珑阁怕是难逃罪责。

柳妈妈赶到李立身前,挡住他继续前进的脚步,道:“李统领说笑了,我们阁里的花卿姑娘今天有些不舒服,在房内休息,药味倒是有,哪来的血腥气?”

“病了?”李立拨开柳妈妈,眼神再次往花卿脸上扫去,女子紧抿着唇,眼神低垂,脸上毫无血色,如同晚秋最后一朵花,仿佛下一刻就会飘零而去。

“是啊,病得不轻呢,要不这样,改明儿等花卿姑娘病好了,我让她亲自去您府上为您奏一曲,如何?”柳妈妈陪着笑,手心却已冷汗连连。阁主果然没料错,花卿今晚还是动手了,只怪她没将这丫头看好。

李立无视掉柳妈妈的陪笑,伸出手向花卿而去。

花卿低垂着头,紧了紧手中的匕首。

这崩到极限的危机,一触即发。

正在此时,身后的床幔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李立一惊,收手回来“唰”地一声抽出刀,冲着床榻大吼一声:“谁?”

“卿儿。”慵懒的声线自床幔里传出,与这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花卿一愣,扭头诧异地看向床幔。

只见一双沾了点点血迹的手轻轻拂开了床幔。因为那双手被破布条绑着,挥开床幔时显得有些笨拙,却也不掩其中的慵懒。

“卿儿,你怎么还不来?”那人将头伸出床幔,仿佛还没弄清楚外面剑拔弩张的情况。

待看清那人相貌,柳妈妈倒吸了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道:“叶……叶欢?”

从花卿床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两天才被柳妈妈乱棍打出去的叶欢。

“叶欢?”李立皱眉,上下打量了一下那衣衫不整的人。只见他双眼被蒙,赤裸的上身横七竖八地横着几道鞭痕,泛着血迹,是新伤,并且伤得不轻。而他下身那条脏兮兮的裤子也碎成一条一条,狼狈地挂在腿上。

见他这副样子,李立仿佛想到些什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都说有的逛青楼的恩客有些特殊的爱好,捆绑,鞭打什么的,他当初还不以为意,如今亲眼见到,一时有些无法接受。

李立不说话,就这样持着刀,站在房中,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倒是柳妈妈有些不能接受自己天天防着的叶欢竟然就这样从花卿姑娘的床上爬了出来,还是……还是这副模样?

“叶!欢!!”

一声怒吼传入叶欢耳里,仿佛感受到周围气氛的不对劲,他这才将眼睛上的布扯了扯,露出一只眼睛,瞅了瞅。

“咦?我不过晕过去一会,怎么就多了这么多人?”叶欢满脸无辜。

晕……晕过去?这种还能玩晕过去?李立气得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叶欢跳下床,站到他面前,被绑住的双手往他那大刀上一划,割断了绑手的布条,随后似乎很满意地说道:“嗯,不错,挺锋利。”顺便将他的刀推了开。

“你们这舞刀弄枪的,比我们玩得还激烈啊,你说是不?”叶欢冲花卿眨眨眼,毫不掩饰眼中的狡猾。

那无赖的模样惹得花卿低声一笑,牵动了背上的伤,不禁一晃。

叶欢眼疾手快,一把揽住花卿,将她带入怀中,支撑着她没有倒下,嘴上还念叨着:“卿儿别怕,这么多人一起上,我虽说没试过,不过怕是体力支撑不住,不敢试,不敢试。”

“休在那里胡说八道!”李立气急,将刀一收,一掌拍上身前的小几,小几应声而碎。

叶欢扯过旁边的挂着的衣衫一挥一挡,挡住飞起的木屑,将花卿整个护在怀中。掌下有湿润的触感,明白花卿的伤不能再拖,他将衣衫顺手披在怀中人的身上,将她按在了自己胸口,而自己却将身子一侧,挡住了李立的视线。

花卿早已站立不稳,就势靠在叶欢胸膛,惹得叶欢扯起嘴角一笑。

“哎呦!我的檀木八仙桌啊!”柳妈妈扑到那碎屑旁,拾起一支断掉的桌腿,满脸的心疼。随后扭头指着李立大骂道:“你们……你们官府欺人太甚!总是小看我们这些流落风尘的女子。若没个苦衷,谁愿意靠这些赚钱?我们花卿姑娘向来以琴为生,此间却被你们撞破了这等丑事,以后让我们花卿姑娘怎么做人?”说罢,竟还用袖口抹了抹好不容易挤出的一两点眼泪。

“柳妈妈说的对,你我同样是来找乐子的,图的都是个开心,你们这是干嘛?没玩舒服就砸店啊?”叶欢搂着花卿,一脸指责,“来这种地方也不知道换身衣服,穿着官服,还嫌脸丢得不够?”

“我……我们不是……我们是来抓刺客的,是来执行公务的!”李立被说得满脸通红,一时舌头打结,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好。

“抓刺客?那你们去啊,站在这干嘛?想看活春宫?”

“你!”李立哑口无言,一挥袖转身踏出房间。柳妈妈见状,冲叶欢眨眨眼,一边跟着李立身后出了门,一边说道:“哎,官爷慢走!”顺便将门带上。

李立回头,在门将要关上之时,一眼瞥见埋首于叶欢怀中的花卿,将她眼中的不屑与讽刺尽收眼底。李立握拳,心中五味陈杂。那眼神,不是卑微如尘埃的青楼女子该有的。

一个侍卫上前在李立耳边一番细语:“李统领,没有找到那刺客,想来是逃往别处了。”

“废物!”李立恨铁不成钢,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堪堪憋在胸口,他忿然转身,离开了玲珑阁。

三.同寝

随着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叶欢只觉怀中人身子突然一软,直向地上坠去。

他赶忙将花卿搂紧,俯下身,胳膊穿过腿弯,直接将她抱起向床边走去。

“你干嘛?”花卿全身无力,看着越来越近的床,戒备道。

“你这浑身浴血的样子,我还能干嘛?”叶欢嘴一撇,将花卿背朝上,放在床上,拿过床头的伤药,就准备去揭她的衣衫。

一把拦住叶欢的手,花卿问道:“你干嘛?”

“还能干嘛,帮你上药咯,你背后裂那么大道口子,能给自己上药?”这女人怎么开口闭口都是问他要干嘛,给点信任不行吗?

“你知道我伤在背后?你何时来的?”

“我早就来了,在你穿着夜行衣跳进房间之前。”叶欢双手一摊,做无奈状。

“你到底有何企图?”原先以为他只是一个偷听她弹琴的小乞丐,如今再看他那一身功夫,这人不简单。

“能有什么企图?马上要走了,来向你告别的呗,毕竟白听你弹了这么些曲子不是?”老爹派人杀到锦城抓他来了,要出去避一阵子,本来今晚就打算走的,可看这情况,他怎么能放心重伤的她一人待在这?

花卿一挑眉,道:“你要离开?”

“是啊,怎么?你舍不得?”叶欢嬉笑着凑近花卿,一脸暧昧。

花卿脸颊稍稍一红,推开他瞬间放大的脸,道:“只是惆怅以后没人帮我赶知了而已。”

叶欢一脸满足的笑,拿开花卿挡住自己的手,去揭她的衣服,“你放心,我只离开几天,以后会回来的。”

花卿冷哼一声,“这种话,谁都会说。”若是你们都能遵守当初的诺言,她也不会流落到玲珑阁。

叶欢笑笑没说话,却在看到花卿背后的刀痕时,脸色一变。

只见原本白玉一般的后背,从左肩裂开,一道丑陋的伤口延伸向下,红肉向外翻卷着,深可见骨,看起来格外狰狞。

叶欢掩去嬉笑的神情,眼中覆上点点寒冰,全身似有杀气泄出。

“怎么?吓傻了?”花卿见他半天没有动作,道:“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叶欢以手盖住眼睛,不忍去看,问道:“谁伤的你?”

“忘了。”花卿一脸淡漠。

忘了?叶欢握紧拳头,除了那使刀的李立还能有谁?不过冤有头债有主,他明白李立只是奉命行事,真正要算账的是那刚到锦城的吏部尚书——钱振。

“恐怕要留疤了。”

叶欢怜惜地抚上那伤口,冰冷的触感使花卿一个激灵,扭头瞪了他一眼,道:“别乱摸!”

叶欢嘴角一扯,道:“知道了,知道了。”说罢,将手臂递到她面前。

花卿看着眼前结实的手臂,疑惑道:“干嘛?”

“上药的时候疼,你若忍不住就咬我吧。”

抽抽嘴角,她丢过去一个白眼,将头扭到另一边,对着墙壁道:“不要,太脏。”

“额……”叶欢收回手臂看了看,还好啊……

“那你疼的时候……”

“你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妈,你若不敢上药,我自己来!”说罢便要起身。

“别!我来我来,你躺好……”

将花卿按回床上,叶欢打开了药瓶。

药粉刚触上伤口,花卿一声闷哼,叶欢明显感觉床上的人身体一抖,自己的手禁不住也开始抖……

想当年,自己千军万马面前都没抖过,如今面前一个小小伤口却让自己抖得停不下来,这要被老爹知道了,非要笑死自己不可。

上好药,缠好绷带,叶欢擦擦额上的汗,扯过旁边的薄被,小心地为她盖好。

“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花卿感受着他的小心翼翼,心中泛起一丝温暖,语气也温柔了许多。

“这个啊。”叶欢挠挠头,不在意地说道:“为抢一个馒头,和隔壁街的乞丐打了一架。”

花卿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知道他也有不愿让人知道的一面,便也没细问,“你也涂些药吧。”他不是也很体贴地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会带着一身伤惹上官府吗?

叶欢看她疲惫的神色,也不多说,拿了药瓶,跳下床,自己为自己涂起药来。

自己这一身鞭伤,当然不是和隔壁的乞丐打架所至。

他那在皇城的兄弟要办了锦城的刘知府,他人在锦城,怎么能不助人家一臂之力?趁着这夜刘知府设宴,他潜入了人家的府邸,想找些线索,不想却惹到了刘知府那纨绔的儿子,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武功底子,象征性的被他那儿子抽了几鞭,便逃了出来,路上遇到个女刺客,直往玲珑阁的方向去,结合了自己收集来的情报,很容易就猜出那女刺客的身份,于是他便先一步溜进玲珑阁,躲在床榻旁。当时房间灯光昏暗,花卿并没有察觉到他,他也没能掌握到花卿伤得到底多重,正准备出来时,李立便闯了进来,他也只能继续躲着,静观其变。

想起花卿背上的刀伤,叶欢眼神一暗,如今只这一刀的债,他日必定十倍奉还!

“花卿姑娘?”门外传来柳妈妈的声音,想来是有些不放心花卿。

这玲珑阁也是奇怪,到底是有了哪方靠山,让他们能够在官府的眼皮底下,如此包庇一个刺客?

叶欢看了眼床上的人,似乎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将药瓶放下,起身去开门。

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柳妈妈见是叶欢,眉头一皱,道:“你这死小子!怎么还在这?”

叶欢耸耸肩,无奈道:“不然呢?丢花卿一人在房间里?谁给她上药?”

柳妈妈一想也是,夜晚的玲珑阁总是忙碌的,她不可能在这紧张的时刻抽开身去为花卿上药,徒惹人怀疑。

“你没占我们花卿姑娘便宜吧?”

“嘿,这可说不定,要给我家卿儿上药,总要有些肌肤之亲不是?”

柳妈妈看他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一掌拍上叶欢的头,怒道:“什么你家卿儿!告诉你,除了上药,可别生出些别的想法,否则……”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柳妈妈目露凶光。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这模样也算俊俏,看起来想那种淫邪之人么?”叶欢摸摸头,下手真重。

其实,这名叫叶欢的小乞丐,细看还真有些不凡的神韵,柳妈妈冷哼一声,将手中托盘向前一递,道“你知道就好,喏,拿着,去服侍花卿姑娘吃下。”

叶欢抬手接过,发现是些精致的粥品,知道是出自玲珑阁的首席大厨挽霜之手,肯定于恢复伤口有益,道了声谢,便将门关了。

柳妈妈看着紧闭的房门,品味着那一声谢,不爽道:“这叶欢小子,还真当他是自己人了?真是……”摇摇头,无奈走开。这样也好,那小乞丐不像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她也能稍稍放心些。

叶欢将手中粥品放在床头,撩开床幔,准备喊花卿吃点东西,却见她缩在床榻里面,闭着眼,已经沉沉睡去。

无奈一叹,他于床沿坐下,低头看着陷在床榻上熟睡的女子,苍白的脸孔刺得他心中一痛。

轻轻拂开盖住她脸颊的几缕发丝,手又不自觉描上她的眉眼。

干嘛总将那些麻烦事往自己肩上扛?睡觉眉头还皱着。

低头拾起她的手,摸索着她指尖的薄茧,那是练琴所至,正因如此,整个手的姿态都不是很好看,不过他反而觉得那些薄茧很可爱。再向上,手心和虎口处,也有些许茧子,甚至比指尖的还要厚一些。他摩挲着那虎口处的茧,眼中又覆上一层心疼,那是握刀剑的地方……

轻叹一声,叶欢将她的手揣在自己怀中,手一挥灭了房中蜡烛,靠在床边,迎着月光,守着她睡去。

四.身份

清晨,锦雀的叫声将花卿唤醒,背上的伤已不如昨日那般疼痛。她翻个身,却摸着身侧的位置有些温热,似乎刚有人躺过。

对了,昨夜在危机时刻,叶欢突然出现为自己解了围。如今,看着空空的房间,她坐起身,已经走了吗?

吱呀——

门被推开,花卿抬头看去,只见一角玄色衣袍闪过,来人端着托盘,踱步到床前,拂开床幔。

花卿一愣,这小乞丐打扮起来,还真是人模人样的……

叶欢见花卿已经醒来,正愣愣地看着自己,不禁莞尔一笑,将托盘放在床头,道:“怎么?是不是觉得这身衣衫很适合我?被我惊艳到了?”

花卿嗤地一笑,道:“惊艳没有,惊吓倒是不少。”

“你这样说,我会伤心的。”叶欢笑着,却丝毫没有伤心的意思。

他将花卿扶起,靠在床上,说道:“这身衣服是柳妈妈送给我的,我本想要一件白色的,可是柳妈妈说我适合这种玄色。”

“为什么想要白色?”其实她也觉得玄色比较好。

“感觉你会喜欢。”

叶欢毫不避违,端起粥点准备喂她吃早饭。

她脸一红,随后眸子却一暗,避开已经到了嘴边的瓷勺,道:“我自己来吧。”白衣胜雪的喜好,已在多年前就抛弃了。

将她暗淡的神色收入眼底,他也不强求,将碗递给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估摸着时间也该走了,还是与她道个别吧。

“我……”

刚一开口,只听“嗖”一声,一支飞镖挨着他耳边飞过,堪堪钉在身后的床架上。

有敌人?花卿慌忙放下碗,和叶欢一同向窗外看去。

只见对面的一栋酒楼上,一人还维持着掷飞镖的姿势,在看到叶欢扭过头之时,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大吼道:“叶!欢!!终于抓到你了!!”

待看清那人样貌,叶欢脸色一变,匆匆对花卿说道:“卿儿,叶欢就此别过,你可不要忘了我啊,我还会回来的!”说罢,转身开门就逃。

什么情况?花卿有些不解,她来到窗边,看着对面那人忽而大喊一声:“别跑!”也匆忙下了酒楼。

叶欢两三步跨到楼梯口,只听见“蹬蹬蹬”上楼梯的声音,知道自己是无法从大门逃走了。老弟也太狠,至于这么围追堵截的么?看样子,自己从皇城逃出来,他也没少受老爹的气……

叶欢回身,再次拉开房间的门,对花卿一笑,道:“卿儿,借你的窗台一用。”说完,也不等她反应,双手往窗子上一撑,直接从这跳了下去。

“喂!”花卿慌忙伸出头来瞧,只见他落在那棵他经常睡着的大树上,借着树干,一溜烟滑下,随后脚底抹油,逃了。

花卿见他无恙,摇了摇头,太鲁莽了。

“姑娘借过!”那刚还在酒楼上掷飞镖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花卿身前,丢过一个打扰的眼神,也双手一撑,从窗子上跳了下去。

那背影,竟与叶欢有几分相似……这叶欢,到底是什么人?

“花卿姑娘……”怎么又有人喊她?花卿回头,却见昨日的李立正站在房门口,踌躇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眉头一挑,暗道:呵,这两天,她这可真热闹。

“李统领还在抓那刺客?”

“额……不是不是……我是……”经过昨夜那么一闹腾,再次见到花卿,李立竟有些不知所措,然而更让他惊异的,却是叶欢那人。

“那么,李统领是来向花卿讨要那一曲琴音的?”

“也不是……”花卿逆着光站在窗边,李立看着那道从她头顶泻下的光晕,竟给人一种圣洁的错觉,他一咬牙,向前跨了几步,站在她身前道:“能否……借花卿姑娘的窗子一用?不对……我是想依着花卿姑娘的窗子,借个道……”

“你也要跳窗?”花卿低头一笑,笑得李立脸倏地一红。

“你这个时候追过去怎么可能还追得到人?”花卿向前一指,道:“按照他们去的方向,你从那里绕路过去,一样可以到达,是条近路,说不定能赶在他们前面。”叶欢,对不起了,其实她没有恶意,只是很想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看着她指尖的薄茧,李立一拱手,道:“多谢姑娘指点。”随后转身,出了门,忽而又是一停,有些犹豫地转身,红着脸似是不敢看花卿,别扭着说道:“都道玲珑阁的女子大多卖艺不卖身,花卿姑娘是属于‘大多’的那一方,还是另外少数的那一方?”话音刚落,李立似是又觉自己的问话有些不妥,一阵懊悔,急忙解释道:“李立一介武夫,不会说话,刚才所说,姑娘就忘了吧。”说罢,转身将走。

“李统领。”花卿出声相唤,李立脚步一顿,也不回头,回道:“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琴艺是花卿在玲珑阁所仰赖的一切,花卿的依靠,除琴艺之外,别无他法。”

听到这话,李立猛地抬头,忽而一笑,道“我明白了,多谢。”不去追究这番话到底有几分可信,也不去想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心下欢畅,脚下步子也好似轻快了许多,撒腿往那条小路而去。

花卿看着消失在楼道间的背影,掩去眼中的笑意,扶着窗坐下,她眼神扫过身前的那张古琴,随手拂过几个音节,轻轻一笑,却满是讽刺……

五.邀约

距叶欢跳窗逃跑已有两日,经花卿指点,他自然是没有逃脱成功。只是这人身份,却令她感到惊奇——将军府的少将军,骠骑大将军之子。

说起这骠骑大将军,也算是自己父亲的友人了。只不过,在她父亲战死,她家被扣上谋反的罪名时,那位所谓的友人没有伸出援手罢了。

想到这里,指尖一顿,一个音节已没了原来的曲调。

“抱歉,今天花卿状态不好,就先行告辞了。”她抬眼对上对面正襟危坐的李立,一脸歉意。

前方的李立坐得笔直,仔细看去还有些僵硬。今早花卿来到他府上,说是来还上次的一曲琴音,他虽说推脱不用了,但心里还是有些想听听她的琴的。这一点,从花卿执意要为他抚琴时,他脸上不自觉露出的笑意就可以看出。

至于花卿的走音,他是一点也没听出来,对他来说天下所有的古琴曲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唯有对面抚琴之人。

花卿示意旁边的小僮将琴收起,起身整了整衣衫就准备离去。

李立慌忙从座位上跳起,伸手就去扯她的衣袖:“别,是我的错,李立是个粗人,不懂音律,花卿姑娘不要见怪。”

花卿低头看着自己被扯起的衣袖,有些意外,他这是在挽留自己吗?刚才还说不需要自己为他抚琴的。

“另外……”李立思考着措辞,说道:“过几天,吏部尚书钱大人就要启程归京了,刘知府为他举办了送别宴,不知花卿姑娘是否有意在宴会上为大家演奏一曲?”一番话说完,脸已红透。

花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抬头看他,眼神对上,李立一窒,慌忙低下头,眼神死盯着自己扯着她衣袖的手。或许是太紧张了,也没有察觉到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若是花卿姑娘觉得为难,也可以拒绝。”

“不……我……”

咻——

一颗小石子击上李立的手背,他一痛,瞬间缩回手,身子一侧便准备去抽一直不离身的那把大刀。

“哪里来的夏蝉?不懂音律就不要胡乱嚷嚷,听得人心烦。”伴随着这暗讽的语气,又一颗石子击上他的刀柄,强迫那将出未出的大刀回了鞘。

花卿顺着那声音看过去,果然看到消失了两天的叶欢正将自己挂在树上,一脸似笑非笑,手中还把玩着几颗石子。

叶欢脚蹬树干,优雅地从树上飘下来,一把扯过花卿,上下看了看,道:“两天不见,都瘦了。”说着,手就往她脸上摸去。

李立一把拉住那尚未得逞的咸猪手,皱眉道:“叶将军,您来我府上,怎么也不通知李立一声?好让我出门迎接。”

花卿挑着眉看着两人的手冒着青筋,知道他们正私底下暗暗较着劲力。

李立的手劲不小,叶欢伸着手臂也不肯示弱,好似十分轻松地说:“我是循着琴声来的,又不是来找你的。”他也不是吃素的。

花卿叹息,将手往那两只交缠的手臂上伸过去,似是怕外泄的劲力伤了无辜,两人同时收手,随后对望一眼,又各自扭开头去,冷哼一声。

“叶将军若没什么事,花卿就先告辞了。”她冲面前两个还在闹别扭的大男人福了福,招呼小僮准备走。

“哎……等等!”叶欢追上前,跟在花卿身后,道:“卿儿,你何时到我落脚的地方,为我奏一曲?

“若想听琴,去玲珑阁找我。”

“最近腿脚不方便,没办法去玲珑阁。”

“……”

若她没眼花,刚刚叶欢从树上跳下时,可是很矫健的,世上还真有这么无赖的人?

花卿停下脚步,转身,后面的叶欢一时没刹住车,撞上花卿,顺势将她拥在怀中,“哎呀,卿儿干嘛突然停住?没撞疼吧?”眼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笑话,如他这般高手,若不是自己想撞上,谁也不可能逼他撞上。

李立见状,赶忙上前几步,一把将花卿从叶欢怀中拉出来,也不说话,就这样盯着叶欢,仿佛能将他看出个洞来。

花卿一叹,觉得自从遇上叶欢,自己已将这辈子该叹的气都叹尽了……

“你到底想干嘛?”

“不想干嘛,只是想告诉你,别去参加那种宴席。”

叶欢难得稍稍收了些笑意,仿佛是在交代花卿什么重大的事情。

可李立就听不惯了,他职位没有叶欢高,如今这般对他已是万分无礼了,但事关花卿,他不想向叶欢低头。

“叶将军,你这是什么话?花卿姑娘去不去参加宴席还是要看她自己的意愿。”邀请钱振的宴席,排场肯定不小,去参加的名门子弟也一定不少,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花卿就能遇上能够托付终身的良人,从此摆脱卖艺的身份。当然,在他看来,自己也算那些能够托付终身的良人。

叶欢征战沙场,没少算过敌军的动向和心思。因此,这个杵在他面前的呆头情敌的小心思,他是猜得一点不错,冷冷一哼,“不清楚状况,就不要瞎劝别人去参加宴席好不好?就你这样,难怪混了这么久,还是个小小的侍卫统领,白费了一身好武艺。”

李立一听就恼了,他看在叶欢好歹也是个小将军的份上,一直敬着他,没和他翻脸,如今看他对花卿又拉又扯,还对自己出言不逊,这男人的尊严可不允许他这么一直容忍下去,顿时反驳道:“侍卫统领又怎样?好歹是我脚踏实地,一步一步争取来的,你呢?一出生就在将军府,凭着你那厉害的父亲,什么职位得不到?”

“什么厉害的父亲?!我当年被那无良的老爹丢到军营里,从烧火运粮做起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呢!”

说起来,当初若不是被老爹丢到军营里运粮草,还遇不到花卿呢,那时的她,小小年纪,策马而过,一脸明媚的笑,一派英姿飒爽,可不比如今,对谁都是一副冷漠的样子。

“这事,我家卿儿可以作证,你还记得不?当初那伙人截粮,被你救下的那个兵,就是我!”他去问站在身侧的花卿,可当他扭过头,哪里还有那抹红色的身影,她早已丢下争吵不休的两人,回玲珑阁去了。

抽抽嘴角,没放过李立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他冷哼一声,身影一晃,也离开了——可以啊,李立这小子还会和本将军玩声东击西?是时候考虑将他提拔一下送去蛮荒之地剿匪,立立军功了。不……还是送去边疆,为国争光吧,那里离锦城比较远!

六.将军令

是夜,锦城刘知府的府邸却灯火如昼。

花卿蒙着面纱,在朦胧的花灯下抱着琴,款款而来。

坐在台下的叶欢叹气,他在这运筹帷幄了一晚上,从昨天就开始布局,为的就是拦住这冒进的傻丫头怀着不轨的心思来献艺。可惜,这丫头从小有个带兵打仗的爹,再加上那呆头李立免费提供的人手,竟让这丫头躲过自己的重重阻拦,还是站到了这舞台之上,真是头疼……

他幽怨地瞟了一眼站在钱振身前,眼神贼亮的李立,摇头。看你一会怎么收拾这残局。美人在怀和功名道义,一向是多情英雄最难的取舍。

就这样,花卿拂袖于琴台上坐下,摩挲着自己指尖的薄茧,深吸一口气,双手抚上琴弦,一曲《将军令》从指尖倾泻而出,瞬间,众人眼前仿佛拉开了一幅气势恢宏的行军图,金戈铁马,折戟沉沙,醉卧沙场,明明是描写军队出征最终得胜归来的曲子,自花卿手中弹来,却多了些“万里长征人未还”的悲愤之感。

她原本不喜欢弹琴的……指尖快速变动着,花卿的心思却不在琴弦之上,她之所以学琴就是为了今日,能够有一个理由站在钱振面前,手刃仇人。

多少个日夜,她枕着梦魇入睡,梦中总有故人托梦而来,那刻入心扉的丧家仇恨使她越发努力的练琴,琴技越来越高超,自己也越来越依赖弹琴。渐渐的,当年那个楚家策马扬鞭的大小姐在不知不觉中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玲珑阁琴艺超绝的花卿。

人人都道玲珑阁花卿琴声高逸悠远,却无人能懂她琴弦之下暗藏的杀机与多年来的孤寂隐忍。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不知怎的,在弦起之时,叶欢想起了这句词,他皱眉看着台上端坐的少女,轻叹,对身边小厮交代了几句,起身离开。

“怎么了?”叶晟看着离席的哥哥,疑惑地问道。今天他有些不正常啊,老对着台上那姑娘叹息干嘛?人琴弹得挺好啊。

“晚上吃多了,肚子胀,睡觉去。”叶欢摆摆手,示意叶晟——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重要人物离席,刘知府和钱振一脸疑惑,叶晟也只能替那不让人省心的哥哥打个抱歉。

一曲罢,台下掌声如雷,花卿淡然地抬起头,轻轻取下面纱,对着李立的方向一笑,瞬间将他晕了一下。

李立从小被自己的母亲教育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之类的大道理,因此从未和哪个女孩子这般亲近,他迎着那张巧笑焉兮的脸,突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更不清楚花卿所想要表达的意思。

可那笑却落入了钱振的眼中,他扭头,看着李立呆呆的表情,问道:“李统领可是与这位姑娘有情?”

李立一惊,低下头,眼神飘忽着不敢去看花卿。

看他那反应,钱振了然一笑:“呵,既是有情,我在此间,便做主了。”他扭头去看叶晟,这晚宴虽说是为他而办,但在这席间却是叶晟最大,总要客气客气,问一下他的意思。不算叶欢,是因为他已经离席了。

叶晟瞅着那台上的笑,心下虽有些奇异的感觉,但也不好拂了钱振想为自己手下牵红线的好意,将那感觉忽略掉,扭头对钱振一点头,算作回应。

但这一来一去,却把不知所以然的李立吓了一跳,赶忙解释道:“谢钱大人好意,只是此间李立还不知花卿姑娘的意思,不好唐突了人家。”

钱振听罢,哈哈大笑道:“原来还是单相思,没关系,先叫上来让我帮你把把关。”

未等李立回话,钱振已吩咐了身边小厮,叫花卿上前来。

李立心下有些紧张,看着花卿临风款款而来,她的手藏在衣袖下,衣袖却在夜风下鼓动着,整个人仿佛要乘风而去一般。

花卿走到近前,原本是要停下行跪拜礼的,却见她并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走越快。

忽然,一阵凄厉的叫声划破天际:“钱振老贼,还记的前兵部尚书,楚江风吗?”袖中银光一闪,花卿脸上笑容尽褪,杀气尽显,眼看一刀将要刺上钱振心窝,却听“叮”的一声,李立一脸惊愕的出现在她眼前。而钱振,早已吓得摊在了椅子上。

“让开!否则别怪我翻脸!!”花卿身形一闪,绕过李立,想要补上一刀,然而此时已失了先机,侍卫早已列队在钱振身前保护。

“是你?”李立看着花卿那灵巧的身法,忽然想起刚来锦城时,遇上的那个女刺客,结合当时花卿房中的血腥味,这些天来的困惑仿佛一瞬间迎刃而解,但那扑朔迷离的真相,却不是李立想看到的。

侍卫已将花卿团团围住,但她却丝毫没有想要退缩的意思。今夜,是唯一的机会,她等了这些年,打的是孤注一掷的算盘。

“抓住她!快抓住她!”钱振在人围外嘶吼着,心下惴惴然,没想到,当年楚家叛乱一案,竟还有漏网之鱼。

叶晟站在人群外围,皱眉思索着花卿喊出的“楚江风”三个字,大概有些明白自家哥哥为何在母亲催促其娶妻的时候,逃家而出了。

说起来,若是楚家没有遭受那场灭顶之灾,如今大哥的妻子该是早已定下,叶家与楚家该是亲家了。

他站在原地,并没有要去帮忙捉花卿的意思,也没有明目张胆护着花卿的意思。看着人围中挥舞着匕首的花卿,当年楚家小女楚月卿若是能逃过一劫,也该有她这般大了。


轻叹一声,身边小厮忽而凑上前在他耳边一阵耳语,他挑挑眉,向门外看了一眼,说道:“走吧。”

那边正打得难舍难分,花卿身上受了伤,渐渐得体力也有些不支。

李立还在愣神,耳边忽然响起钱振的大吼:“李立!你也想造反吗?”

他一惊,回过神,看着中间浴血的花卿,咬咬牙,脚下一跺,挥开大刀,冲入侍卫的包围圈,一刀向花卿砍去。

花卿扭身接住那力道看似万分沉重的一刀,心下却一愣。

从表面看,李立是加入了战斗,实际却是在跳入包围圈时,为花卿破开了一个缺口,而那“雷霆万钧”的一刀,实则却是轻飘飘的。

“我信你,一定有你的苦衷。”李立低声在花卿耳边说道。

花卿眼中闪过一丝谢意,就着他的刀锋一滑,冲破那缺口,向外逃去。

“还不快追!”钱振大骂,当年那案子是他使了些小手段,一手促成的,若是放掉任何一人,叫他今后如何安眠?

李立掩下眼中难言的神色,带着士兵追过去。

花卿快步跑过小花园,忽而听到前方有人声,警惕地停下,扭头往回看,退路上燃着点点火把,显然也有追兵。

前有豺狼后有虎,花卿扶着身前的大树,如今只有往树上躲了,只是自己这一身伤,上树会略显艰难。

刚把脚蹬上树干,身后一阵劲风,花卿立马回身,手中匕首往前一抹,却被来人一把抓住手腕,手上一软,匕首从手中脱落,落入那人手中。

花卿大骇,来人武功不浅,随后抬脚便踢,那人似是知道她有这一手,也抬脚一挡,双腿压上她的,生生把她压在了身后的树上。

“别动!”

七.火光

因为两人几乎是贴着,那人一开口,温热的气息就拂在她面上,使她面颊一红——这声音,是叶欢?

叶欢见怀中佳人已不再挣扎,将自己的衣衫盖在花卿身上,掩去了她那一身耀眼的红衣,如今她在他怀中,被他高大的身子挡着,遮了个严严实实。

顷刻,两方人马已行到那树下,火把一撩,把两人照着,问道:“前方何人?”

叶欢微微侧头,迎着火把的光,冷声道:“我还想问你们是何人,不知好歹出现在这里,坏了爷的雅兴。”

那侍卫将火把移上前,待看清叶欢的脸,微微一愣,又往他怀中瞄了瞄,看那长发飘飘的模样,似乎是个女人?

“看什么看?没见到爷在这快活么?”叶欢手臂围抬,将花卿捂得更加严实。

怀中的花卿撇嘴,为什么每次有难,都遇到他已这种方式帮自己解围?


“叶将军,不是小的不识眼色,只是前殿出了女刺客,我等正在追查。”谁知道你怀中的那个是不是女刺客?

“你什么意思?既然是女刺客肯定是虎背熊腰的母老虎,你是在蔑视本将军的审美吗?”说罢,他暗暗揉了揉花卿的腰,身材不错啊。

花卿一僵,低头狠狠在他腰间一掐,示意他别乱摸。

“哎呦!”叶欢忽然惊呼,低头对怀中人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别生气,我这就赶他们走,我们继续。”随后抬起头,杀气顿开,冲那侍卫道:“听到没?我夫人生气了,还不快滚!”

花卿嘴角一扯,无语。倒是那侍卫被这打情骂俏的场面唬得一愣,正待要再说两句,忽听身后一阵骚动。

“即是叶将军正忙,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了。”侍卫让开一条道,却见是李立扛着大刀走上前,撇了一眼叶欢,眼中有一丝心痛的神色。

叶欢一挑眉——怎么?羡慕嫉妒了?装心痛也没用,没人会同情你,卿儿必定是我的!

李立别开眼,一挥手道:“你们这一队,去前面搜。你,带人去……”

“等等!”一道声音打断李立的安排,他皱眉,往后看去,待看清来人,脸色一变。

只见钱振大摇大摆地拨开人群,向前几步,在叶欢身侧站定。他俯身,手往草地上一抹,随后放在鼻端嗅了嗅,一脸了然。

他站起身对叶欢说道:“我们当然不会拂了叶将军的雅兴,只是这刺客一刻抓不到,我们就多一刻的危险不是吗?”他笑笑,将指尖递到叶欢眼前。

叶欢皱眉看着那粗糙的指尖,指尖上的艳红是刚刚钱振在草地上摸到的血迹。

“万一叶将军真的误将那女刺客当成了心仪的人拥在怀中,待我们散去,那女刺客再刺叶将军一刀,这要是传到皇上耳里,不是让我这随行的官员难堪嘛?”

“那钱大人的意思是?”

“只要叶将军让开,让我们辨别一下那人是否是那女刺客就行。若不是,我们也就顺水推舟,将这丫头送给叶将军带回皇城,不也是美事一件?”钱振一顿,忽而将脸上笑意一收,冷冷道:“若叶将军怀中那人真是女刺客,那我不得不怀疑,叶将军故意偏袒那刺客是何居心了!”说罢,钱振又是一笑,将语气放软,“当然,若叶将军能明白事理些,主动将那刺客交出来,我也会考虑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事同样传到皇上耳里,也不好听吧?”

钱振笑得奸诈,叶欢却觉得他万分恶心,刚要反驳,却被花卿扯了扯衣角,他低头,见花卿抬头看着他,眼中映着火光,分外灼人。

花卿对他笑笑,用口型示意——让我出去吧。

叶欢环住她的手紧了紧,同样用口型道——休想。

“怎样?叶将军考虑得如何了?不要为了一介女流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啊,若我在皇上面前参一本,这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叶欢抬头,依旧笑着,笑意却有些冷:“若我拒绝呢?”

钱振也跟着他笑,笑得奸诈:“值得?”

“当然,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将军头衔,就算拿天下来换她,也不给。”叶欢说得坚定,花卿心中却是一阵动容。

她想起母亲临死前对她说的,说她若能逃过一劫,可以去找叶大将军,叶家可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远到,她快要忘记。

那时,她听从了母亲的话,奔去了叶家,却在路上遇到了一身白衣的叶欢。那时,她以为她得救了,却是她错了。

叶欢并没有将她迎回叶家,而是将她藏在一间破庙里,那时年少的他用稚嫩的嗓音对她说,“等着我,我会回来的。”

那时,她是很信任他的,她相信他会回来。

然而,待到晚间,她却等来了一波搜查的官兵。若不是发现了破庙大佛下面的地道,她早就成为了官兵的刀下亡魂。从此,她再也不相信叶家,并将叶欢从记忆中强行删掉。

而今,面对这样的他,几乎让她不能相信当年自己是被抛弃了。

但是,这样的他站在自己面前又能怎样呢?抛弃与背叛是板上钉钉的,谁也无法改变。

“呵,没想到堂堂叶家大将军竟这般风流。”钱振的笑声将她拉回现实,她抬头,透过叶欢的手臂向外看,看到钱振一脸狂妄地说道:“如此,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他一挥手,冲身后侍卫下令,“上!捉住她!”

“谁敢动手?!”李立忽而耍着大刀跳出,定定立在叶欢面前,刀刃朝着钱振等人,这架势,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

叶欢嘴角一扯。不错,看在你这么积极的份上,就不送你去边疆了,蛮荒待着吧。

对面跟了李立许多年的侍卫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那个自己崇拜了这些年,一直都忠心耿耿的老大会忽然阵前倒戈。

“好啊,李立,既然你自己选择走上那条不归路,就别怪我不念往日恩情!”钱振将他身边的侍卫一扯,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上!”

侍卫们一阵沉默,面对昔日一同战斗的老大,有些下不去手。

“你们都退下吧。”正在大家左右为难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叶欢怀中发出,正是花卿。

只见她轻轻拍了拍叶欢的手,示意他松开,随后走出,对钱振道:“你要抓的是我,别为难他们。”

钱振一挑眉,道:“算你识相。”

花卿冷冷一笑,随后对叶欢说道:“母亲至死一直都很信任叶家,不管当年在破庙发生了什么,我现在都不计较,也相信你一定有你的苦衷。”

叶欢皱眉,当年,他确实是将花卿安置在那破庙中,那时官兵正查着紧,叶家素来与楚家交情匪浅,是先皇严查的首要对象。他是想等风声过了再去接她,没想到待他晚上来给她送饭时,已找不到她人影了。

都怨自己,当时太小,未能考虑周全,如今,他再也无法将她置于险境了,那种惊心的感觉,他不想来第二次。

叶欢看着她灼灼的眼神,刚准备开口,却被她拦住,示意他听她说完。“我只希望在我走后,你能帮我查清当年楚家冤案的始末,还楚家一个清白。”

钱振听罢,哈哈一笑道:“什么冤案,楚家叛国证据却,能有什么冤屈?”

他话音刚落,还未等众人有所反应,一道声音夹杂着马蹄声从后方传来:“恐怕还真有些冤屈。”叶欢向后看去,待看清来人,默默松了一口气——叶晟终于来了,好叫人好等。

“我还以为是谁,怎么叶二将军也有话要说?”钱振冷笑,这叶家处处与他过不去,真当他钱振好欺负?

“叶晟没什么话要说,不过皇上却有话要叶晟转达。”他下马来,将手中黄卷往前一递,道:“吏部尚书钱振,还不快快跪下接旨?”

众人看清那黄卷,可不就是圣旨么,皆一脸惊异地恭恭敬敬跪下听旨,只叶欢一脸了然,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

叶晟宣旨的声音,铿锵有力,威严尽显,只那圣旨的内容却叫众人愕然,钱振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圣旨的内容很多,用皇上的话来说就是,朕早就怀疑当年先帝在世时,楚家叛国是被人冤枉的,可是苦于找不到证据为其翻案,便派了同样军旅出生的叶家去查。

而现在人证物证这证那证都已经找全,如今这些证据就放在朕的龙案之上,楚家一门忠烈却遭奸人所害被灭了满门,这奸人居然是吏部尚书钱振,未免天下兵家寒心,朕自己反思的同时,钱大人就随叶家二位将军一起回皇城听候发落吧。

一道圣旨读完,众侍卫一阵唏嘘,想当年,楚江风也算是令兵家崇拜的一位名将,一朝被判卖国下狱,难免有人怀疑其中的猫腻,却也是敢怒不敢言,直到新皇登基,却原来楚家真是被陷害的,可怜自己还为那诬害一代名将的钱振买了这么多年的命,真是不值!

叶晟伸手一摆,立马有侍卫上前架起已经瘫倒在地的钱振,说道:“钱大人,还麻烦您和叶某走一趟了。”

钱振万万没想到,那新登基的小皇帝看起来无害,却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玩阴的,他真不该小看了那皇帝。这次的出游,竟将自己整个赔了进去……

叶晟收押了钱振,向叶欢的方向看去,见他正扶着花卿,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接收到叶晟的目光,叶欢抬头,只见叶晟冲花卿努努嘴,意思是在说,你就好好陪佳人吧,钱振交给我。

叶欢一点头,真是自己的好弟弟……

哎,这次出门捉叶欢,顺便给带了个大嫂回去,了结了母亲的心结,接下来,母亲该将相亲的目标转到自己身上了吧。

想起自己大哥被母亲强迫着娶媳妇的场景,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待将钱振押回皇城,自己也赶紧逃吧,玲珑阁的饭菜不错,他还没吃够呢……

八.尾声

“铮——”

一声脆响,花卿低头捻起那根断掉的琴弦,听着身后的莺声燕语,不禁扶额。

自那日之后,李立受到了叶家的提拔,调出锦城立军功去了。叶晟押着钱振回了皇城,而叶欢则在锦城死赖着不走,这一赖就赖到了秋天。

秋老虎来势凶猛,她好不容易找了一个环境优美又凉爽安静的地方练琴,不想那叶欢却又跟了上来,身边还带着几个花楼女子。如今,他们正坐在离自己不远处的树荫下“谈情说爱”,只是那声音大了些,严重影响了她今日弹琴的心境。

“叶公子,亏您能找到这样一个好地方纳凉。来,奴家敬你一杯。”

明明是她花卿找的风水宝地,怎么成了他叶欢的了?

“这么热的天,喝什么酒啊?叶公子,来,奴家喂您吃颗葡萄。”

啧,自己没手没脚吗?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人喂?

“叶公子,这玲珑阁千金一曲的琴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这会儿都勾断几根弦了?真粗鲁哦。”

花卿挑眉,抬手,一片小叶子顺着那女子的脸颊边飞过,钉在了她身后的树上。

那女子一愣,只觉脸颊一热,伸手一摸,指尖染上一丝血迹,随即只听一声突破天际的尖叫,她赶忙掏出小镜子上下照了照,一边照一边惊慌地叫着:“我的脸……我的脸……”

叶欢见此,表面上一脸心疼,心里却在窃喜,他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扔到那划了脸的女子面前,道:“放心吧,这么小的伤口,不会留疤的。”他家卿儿果然吃醋了,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他抬眼,正看到花卿将琴收好,往背上背。他赶忙拂开挨着他的那些莺莺燕燕,顺手丢下几两银子:“都散了吧,都散了吧,我们改日再聚。”

收到银子的女子顿时没了抱怨,个个眉开眼笑。

叶欢追上花卿,掠到她身前,却见她继续走着,装看不见自己,直接绕过。他不禁有些苦恼,只能一边倒着走,一边说:“卿儿去哪?是要回玲珑阁吗?”

“不回。”

“不回?那是去哪?”

“去皇城。”

“皇城?那是我家啊,有落脚的地方吗?没有来我家啊……不,有也来我吧。”

花卿忽然脚步一停,抬眼看了看他,见他一脸期待的模样,想他那有些幼稚的举动,“噗”一声笑了出来,随后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叶欢有些摸不着头脑,跟上她追问道:“哎,你这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啊?”

“……”

“你不说话,我就算你默认了啊。”

“……”

“这么说,你就是答应了?……告诉你,我娘可烦了,这些日子总强迫我去相亲,这下可好,待她见到你,一定特别开心。我给你说,我娘这个人她……”

花卿抬头,看着如同鸭蛋黄的夕阳,听着耳边叶欢的絮絮叨叨,忽觉自己指尖的弦外之音,曲中之意,终是有人能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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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品编号:41110
    • 作品类别:短篇 -> 小说
    • 发表时间:2015/9/12 10:54:08
    • 总点击数:391
    • 日点击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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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作者笔名:玉中有雪
    这家伙很懒,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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