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君曾心系萧十一郎的事,沈璧君知道,连成璧假不知道,萧十一郎真不知道。
沈璧君已经怀孕的事,沈璧君知道,连成璧真不知道,萧十一郎也不知道。
沈璧君流产的事,沈璧君没料到,连成璧料不到,萧十一郎更猜不到。
沈璧君躺在医馆的卧榻上,茫然的睁着眼睛,身边只有一个摇着扇子的花如玉。
她不去想过去的事,也不去想将来的事。她曾经那么担心孩子的到来,现在那么绝望孩子的离去。
轮回冲淡了她的情感,岁月磨灭了她的意志。在血液中重生,在虚幻中成长,只有碰触才成了真实。
想要一个流动着自己的血液的生命来分担寂寞,又舍不得他生长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中,好矛盾,好辛苦。然而一切都在这时终止,孩子没有了,愿望没有了,世界也没有了。
她觉得无法压抑满腔的恨意又无处发泄,恨谁?谁更可恨?
花如玉最是个聪明伶俐的,此时看着沈璧君的茫然,即使有满肚子的安慰也吐不出来,连碰触都是伤害。沈璧君是谁?她是世间最坚强高傲的女人。她帮助别人却拒绝别人的帮助,怜惜别人却拒绝别人的怜惜。
何况这件事,花如玉还要有一半的责任。他只漏算了一件事——沈璧君其实是不会水的。造成的结果却是无法挽回的。
沈璧君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花如玉道:“扔下身心俱损的女人离开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沈璧君道:“你也算是君子么?”
花如玉道:“就算我不是君子,正常的男人也不会离开这么有趣的女人。”
沈璧君道:“或者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也不可能给你什么。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花如玉道:“这可不一定。女人最大的财富就是她本身。你何不考虑我?”
沈璧君似乎陷入沉思,良久,道:“你不是还有一位心心念念的未婚妻冰冰姑娘吗?看来果然凡为男子专情只是托词。”顿了顿,似乎又转了念头,“也是,若遇着更好的,谁也愿意拿破旧的来换的,我也一样。”
花如玉见她精神竟然些微的振作起来,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璧君垂下头,乌黑的睫毛颤了颤,说道:“你不是要带我回逍遥侯哪里吗?”
花如玉一安心,又恢复了那花花公子的调调儿,道:“你如果愿意陪我远走高飞,我就不带你去他那里。”
沈璧君道:“好,你若协助我杀了逍遥侯,我就和你远走高飞。”
花如玉愕然。良久才开口,还因为太过惊讶而喘了两三次。“沈姑娘的用心在下实在是不明白啊。”
沈璧君的视线移向遥远的彼方,话语也跟着缥缈起来。“这没什么,人一辈子总有些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情,比起这些事情,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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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遇到沈璧君后,萧十一郎总是在喝酒。他遇到沈璧君以前也喜欢喝酒,遇到沈璧君以后却总习惯喝醉了。他离开沈璧君的时候越痛苦,再次与她见面的时候就越幸福。
所以当沈璧君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一辈子的幸福都在此刻用尽了,他坐在那里,眼神却痴痴的锁在沈璧君身上,仿佛那就是他的灵魂,他生命的全部。
风四娘在沈璧君出现的时候第一个惊呼出来,她开心,沈璧君没死,她绝望,萧十一郎再不可能是自己的那个萧十一郎了。她开心是真的,绝望也是真的。
“萧大侠,”沈璧君一开口,萧十一郎眼睛里所有的光芒都被黑暗驱散了,但所有的打击都比不上沈璧君还活着这个事实,他高兴得就快要抑制不住自己,想要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再也不放开了。
沈璧君道:“萧大侠,我有一事相求。”
萧十一郎道:“什么事?”
沈璧君道:“逍遥侯毁我家园,夺我夫君,害我孩儿,我与他誓不两立,似乎萧大侠也与他冤仇,若我俩联手,应该可以杀了他。”
萧十一郎道:“什么?不行。”
沈璧君惊讶道:“为什么?你不是打算铲除逍遥侯的势力吗?”
萧十一郎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你安心找个地方住下,逍遥侯死了,连城璧自然会回来。”
沈璧君道:“萧大侠有把握一定能杀了逍遥侯?”
萧十一郎握拳道:“总之,你绝对不能去。”
沈璧君笑道:“如此,愿萧大侠念在朋友一场,日后能为我收尸。”
这句话像一支利箭粉碎了萧十一郎的所有自制。他飞快抓起沈璧君的手腕迫她站到自己面前,所有的愤怒与情感快将他掩埋了,即使如此,他也不愿意她受到一点惊吓。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对我来说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就是你,你不知道吗?我马上去杀逍遥侯,我马上去救连城璧,我甚至可以看着你们双宿双栖。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就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每次每次都说这种话!我比不上连城璧吗?我比不上花如玉吗?为什么你对他们笑却对我说这么绝情的话。你告诉我啊!”
沈璧君用力甩开萧十一郎的手,感觉自己的情绪快要失控了,指尖不受控制的抖动着,眼泪也要流出来了,声音也变得尖细幽暗。她傲然笑道:“什么比生命还重要。我被逍遥侯下毒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陪风四娘。我被花如玉制住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陪冰冰。我被吊在船头的时候你救的是谁?我多么多么努力的告诉自己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比朋友还少一点的朋友,说服自己不要去恨你,不要嫉妒任何人。你以为你是谁?我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沈璧君,我为什么要在乎你?”
情感就像乱麻,欲理还乱。沈璧君对萧十一郎好一分,就觉得自己意难平,对他差一分,又怕伤了他的心。前一步是炼狱,后一步是深渊,只落得好梦难圆。
萧十一郎闭了闭眼睛,像是无法再支持下去了,说道:“你既然已经决定了,还要问我做什么,你且记住了,无论事成不成,都要把命留着,我”
沈璧君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重担,笑道:“这件事完了,我自有去处,你不用担心,自去照看好风四姐姐是好,她等你不是一两年了。”
萧十一郎苦笑:“我唯一想要照顾的人已经不需要我了。”
沈璧君笑得涩然,“若有人愿意一辈子只照顾我一个人,我跟定他了,可他有那么多人需要去关心,我是个正常人,自然无法忍受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人结果为了别的人而死,这是我的自私。”
萧十一郎低头道:“你是这么想的吗?”
沈璧君道:“千真万确,若得不到全部,我情愿一点都不要。”说完端起桌上的酒壶为萧十一郎斟了一杯,又自斟一杯,道:“此去经年,他日再相逢,萧郎成路人。”
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正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沈璧君一个人走出来,迎上了风四娘,展眉一笑道:“风姐姐请安心,璧君与萧十一郎,缘分已尽,姐姐只需记得,守得云开见月天,璧君告辞。”
风四娘望着沈璧君的背影,不甘道:“你难道还不清楚,他的心里只容得下一个你吗?”
三日后,逍遥侯绝迹于江湖,传闻大盗萧十一郎与大侠连城璧斩杀逍遥侯于某断崖,连大侠不幸受重伤身死,引得无聊的江湖人等一片唏嘘,皆叹那萧十一郎好运气,与此同时,再也没人见过那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美人,连城璧的爱妻,沈璧君。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