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艘全身刷遍黑漆,连风帆都是用黑布制成的商船,静静的向槟榔屿驶来。与夜色浑然一体,无法区分。如果能从高处看下来,就会发现,所有的商船的甲板上挤满了士兵,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坐或卧,在甲板上假寐休息,安静的等待战斗时刻的到来。刚征召入伍的新兵神情有些紧张,但看到身旁老油条们悠闲安然的表情,绷紧的情绪也开始放松下来。
为首商船的舱室中,虎伢和澜沧鲛、迦乐、康其等军官围在桌前仔细的看着一副手绘的槟榔屿地形图,澜沧鲛抖动着脸上的伤疤感叹道:“亭军师真是好本事,光听我们说说,就能画出来。我们这些粗人在岛上住了半辈子,也鼓搞不出来这么详尽的玩意!”迦乐落腮胡一动,小声讥讽道:“那是!不然的话,你不成军师了!”虎伢笑道:“好了,别瞎扯了。我找你们来是为商量一下改道的事。原订的计划是由沙滩强行登陆,但是正面攻击必定有大的伤亡,而且对地形地貌的破坏也难以把握,到时恐怕很难诱使龟本上岛。澜沧鲛,你先说说岛后面是怎样的情形?”说道正题,众人严肃起来。
澜沧鲛指着地图上的山形标志道:“这是岛上唯一的断庐山。山上有树木也有水源,既能躲避阳光,生活环境也舒适。以前我们就住在山脚下,倭寇肯定也在那里。岛的后面也就是山背后,礁石嶙峋,犬牙交错,船只根本无法靠近。夜间退潮后,有的锐利礁石埋在淤泥下,根本看不出来。还有些海蛇、海蜘蛛、水母……剧毒的毒物!大人,我看还是走沙滩的好”。虎伢沉吟道:“既然后面如此凶险,那倭寇定会放松警惕……”澜沧鲛急道:“大人,后面从没人走过,太危险了……”虎伢坚决道:“那就让我们做第一个好了。为了一举将黑龙会全部消灭,这个险值得一冒!”康其也赞同道:“是啊!正面攻击我们虽然铁定能胜。但是如果让龟本察觉,扬帆远遁,那这万里海疆就永无宁日了”。迦乐一脸的无所谓,叫嚣道:“甭管走哪条路,反正朴刀队都是第一个上!”
商船无声的转向,在海面上划了个曼妙的圆弧,驶向槟榔屿背面。疑惑的战士们小声议论开了,带队的军官狠狠的低声斥责,船上再度寂静下来。不多时,一直标示槟榔屿存在的几星灯火消失在人们视野中。小岛象完全隐入了夜色中一般,再也不见踪迹。
随着脚下微不可觉的震动,一个须发截白、短装赤足的老者走进船舱,满身的海腥味和古铜色的皮肤足以证明其多年的海上生涯。“大人,老汉幸不辱命。已经到了”,众人精神大振,虎伢抓住老者的手道:“姜大伯,您辛苦了!”老汉吹胡子嚷道:“辛苦什么?这辈子能为打倭寇出上把力。老汉我死都能闭眼了”,众人鱼贯出舱,来到甲板上。虽然看不见船下面的光景,但一股刺鼻的腥臭味让他们皱起眉头。老汉笑道:“这淤泥也不知是多少鱼虾海兽的粪便尸体沉淀而成的。臭是臭了点,用布把鼻子扎紧也能凑合凑合”。不解释倒好,一解释,众人不禁胃中翻腾起来。
来到正欲整队出发的百多名东莱族和朴刀队战士组成的精锐面前,虎伢将盔甲一脱,抢过甲板上早已准备好的麻绳捆背在身上。康其一把捞住他,惊道:“你想干什么?亭军师可交代过,不准你冲在头里”。澜沧鲛、迦乐也是异口同声道:“正是!大人,您可别让我们为难!”
虎伢废然叹道:“你们真不让我去?”虽然看不见三人,但三股狂点其头的劲风让虎伢知道了答案。虎伢哼道:“那好,你们三人也不用去了!”“为什么?”三道黑影冲到虎伢面前,迦乐更是咬牙切齿道。虎伢平淡的说道:“因为我不高兴!因为这里我说了算!因为你们不让我陪你们,所以你们就得留下陪我!”。三道黑影挤在一起商议。虎伢象念咒一般绕着三人小声念叨:“不去大家都别去,要去大家一起去……”战士们想笑不敢笑,都捂起嘴来。念到第五轮,康其无奈的语气响起:“我们可以让你去,但是路上你得听我的。要知道,探路摸营那是我的本行!还有,如果方礼和亭军师知道了,那可是你自己以权谋私,不能连累我们”。虎伢谄媚笑道:“当然!当然!我听话不就行了吗?只要你们不说,他们又怎知道呢?”
顺着船舷上垂下的绳梯,百多精锐抱着木板,背着绳索捆无声滑下。拉着绳梯,虎伢试探着一脚踩下,蓬松的淤泥立即陷到小腿。无数泥泡从泥底翻上炸裂,气息薰人欲呕。康其将绳索一头固定在船上,把宽大的木板平置放入泥中,身体亦随之滑入泥浆。刚一下去,身躯突地一沉,象被人向下猛拽一般直没至顶。康其也不挣扎,待下陷之势稍缓,牢牢抓住木板的手才轻轻用力,将自己拉了上来。随着万千炸裂的泥泡,康其的头钻出来,将嘴里的淤泥吐掉,咳嗽着说道:“身体放平,四肢展开。动作一定要轻,要慢。就算完全陷进去也不要胡搅乱动。不然沉得更快!”精锐们相互告知,学康其那样滑入淤泥……。
虎伢在与康其平行的位置艰难的跋涉,有好几次因为吃了几口腥臭苦涩的淤泥,而差点就松了救命的木板。可怜康其又要探路,还得把一半心思放在他身上。却又总是爱莫能助,心里真是饱受煎熬和摧残,不禁对刚才决定的草率和轻忽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从淤泥中钻出头来,轻轻抹掉糊住眼睛的淤泥,虎伢气喘吁吁的笑道:“我靠!这要是猪哥亮在这,不沉个……百八十回才怪!”已停止动作,焦急等待的康其这放下心来,小声道:“那也说不准,你没见这么宽大的木板,放在淤泥上面就纹丝不动?”。后面忽然传来几声惊呼,康其低吼道:“怎么了?”澜沧鲛悲痛的声音从后传来:“两个战士……沉下……去了”。康其一滞,良久方道:“通知下去,再别大声了,不然,死的就不止两个人了”。众人强忍悲痛,继续在淤泥中爬行,就象蜗牛在糨糊中行走一般,在这种怪异的姿势下,每个人的体力消耗得奇快。百多人大力的呼吸着腥臭难闻,让人作呕的空气,感觉嗓子象冒烟起火了一样难受。
爬了许久,虎伢突然感觉前探的手指接触到一块坚硬的石头,虽然锐利的尖角将手刺得生疼,但在一片软趴趴的黑暗中接触到坚实物体的兴奋让虎伢毫不理会。“老康,老康。我摸到礁石了!”虎伢高兴的低声道。康其明显也来了情绪,回应道:“谢天谢地!没有摸错方向……”。语声突然中断,似乎又陷了下去。虎伢也不以为意,果然,一会康其轻咳道;“加快进度,马上就要到岸边了”,后面紧跟的精锐们都兴奋起来,精力好象瞬间又恢复过来。
越近岸边,越难爬行,很快,精锐们就由刚才的兴奋转到恶毒的咒骂上了。层出不穷的的礁石或在身侧,或在身下。礁石和海浪搏斗了不尽岁月的表面锋锐如刀,有时候,只是轻轻一碰,就能将人割得皮开肉绽。此时再陷入泥中危险更甚,深藏泥底的如刀礁石能将仅着单衣的战士腹部完全剖开。寄居在礁石上的螃蟹、牡蛎等甲壳动物也纷纷钻出和精锐们捣乱,在他们脸上、身上又爬又咬,战士们不敢出声,更不敢出手驱赶,有时甚至连咬到自己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相互小声鼓励打气,队伍中不时传出轻声的闷哼。所有人都感觉四肢百骸,无一不疼,无一不痒,难受疲累到了极点,恨不得将手一松,沉入泥浆拉倒。
也不知道脸上是被什么东西咬到,虎伢感觉火烧火燎的疼。听着不远处康其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虎伢有些担心起来,小声问道:“老康,你怎么样?”过了许久不见回答,虎伢心中的不祥感觉大盛,不顾一切的正要爬过去。康其干涩的声音响起:“我没事。后面的听好了,不要从我这个方向过”。虎伢向他爬去,惊道:“怎么了?”康其低吼道:“你过来干什么,只是几个小螃蟹,咬人很疼而已”。“真的?”虎伢半信半疑道。康其怒道:“我骗你干什么!别忘了,路上你要听我的。向前爬!”说完呼哧呼哧喘着气继续爬行。虎伢无奈将背上所余无几的绳索捆紧了紧,也向前爬去。
礁石越来越多,有时候竟能让虎伢完全离开淤泥,以为已经上岸的狂喜还没持续片刻,又失望的发现还得继续爬行。淤泥上乱窜的甲虫,小鱼、蟹类也越来越多,让虎伢竟产生了自己不辞劳苦,就是为它们送上宵夜的错觉。虎伢身上已是千创百孔,又麻又痒又疼,苦不堪言,更不敢言。但他最担心的却非自己,而是不远处气息变的时断时续的康其。先前几番要过去探看,均被康其骂回。现在已接近岸边,就更不敢开口询问了。就在虎伢心急如焚得当口,他的脚突然踩到了实地。四下试探一下,是坚实的土地!虎伢心中狂喜,放开木板,划动双臂增加助力,终于,手碰到了大片的礁石。不顾指甲处的剧烈疼痛,翻上后,虎伢摸向康其的位置。康其手攀住了礁石,却不知为何已没有力气爬上来。虎伢将他拉起来,感觉他身上温度高的吓人。
将自己和康其的两根绳索固定住,让后面缘绳而来的战士爬上来。虎伢将康其拖到一处因海水的侵蚀形成的天然礁石岩洞中。“谁有火?”虎伢焦急的小声道。迦乐过来从怀中的油纸包中拿出火折,澜沧鲛和几个战士用身体将岩洞挡住。火折亮起的微光让三人心惊肉跳。康其满是淤泥的脸透出诡异的潮红,连眼睛都是血红一片,体内的高温竟将全身的湿泥蒸出轻微的白烟。康其艰难的指指肿得象面桶的左腿。迦乐用刀挑破裤子,火红的大腿上赫然吸附着一只已变成紫色的水母。澜沧鲛推开要用手抓的虎伢,用刀将水母剔下来,将它碾得粉碎,恨声道:“妈的!是剧毒的火水母!”虎伢抓住他,眼中的焦急劈头砸来,问道:“怎么救?快说”。澜沧鲛垂下头一声不发。康其干笑道:“我有法子”。三人焦灼的目光刹时集中在他身上。康其用手比在大腿根上,平静的说道:“砍了它!”。
刀再次落到虎伢手中,康其轻咳着开玩笑道:“别怨他们,和你这个大炎第一刺客、第一剑客比起来。他们当然不敢班门弄斧了。来吧!”虎伢的手剧烈的颤抖着,眼睛似乎失去了焦距,根本看不清刀和康其的腿。良久,嘴唇哆嗦着嗫吁道:“是我害了你!”“关你屁事。是老子命好,这就能退役了。自从老韦走了后,我一直想留着命回家,却又怕退役金不够花,现在好了,大笔抚恤金有了,人也没挂掉。有几个人能象我这样?动手吧”。康其挣扎着说道。迦乐和澜沧鲛在一边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虎伢眼泪都下来了,长刀垂落,哽咽道:“但你是大炎第一斥候啊!没了腿,以后……”康其脸红的更加妖异,骂道:“我康其才是大炎最强的斥候,而不是这条腿!你婆婆妈妈的哭什么?你是不是想我死啊!动——手!”虎伢嘴唇咬得鲜血直流,泪眼中已是模糊一片,在如受伤野兽的低吼声中,长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疼得昏迷过去的康其悠悠醒转,睁开眼就看见三张满是淤泥的脸俯在自己面前,眼光中那恨不能以身相代的痛苦和急切让他心头一热,似乎连伤口的疼痛都轻了许多的。康其挣动着想要起身,伤口处传来一阵剧疼,这才想到腿已经没有了。他看都不看伤处,干涩的问道“弟兄们都上来了没有?损失大吗?”迦乐落腮胡颤抖的小声回答:“都上来了,现在正在绳索上铺木板架设浮桥呢?去了……七个兄弟!”康其急道:“那你们还守着我干什么?还不过去帮忙。快!一定要赶在龟本回来前占领全岛!”虎伢柔声道:“那……要不留下两个人照顾你!”康其愤怒道:“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我又死不了!留人照顾我干什么?等仗打完了你们再来接我。快去啊!”三人架不住他一连声的催促,只好留下一壶淡水钻出岩洞。
等到三人轻微的脚步声去远后,康其的眼睛才转向已经空荡荡的左腿处。齐根截断的创面尽管已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但血水仍浸透厚布,殷红的血珠不时从布角上滴落下来,将身下的岩石染得通红。用割裂的裤子包裹着的左腿静静的躺在岩洞的角落里,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康其蹭动着将头枕在石头上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满是血口子的干裂嘴唇抽动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语道:“哎!大炎最强的斥候!……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虎目中的泪水却象决堤的的洪水一样滚滚掉落下来……